父亲在去世前,住在医院里的时候,让我去家里找一本练习本,他说上面写了他从十四岁到上海来学生意至今的经历。我问他写了多少,父亲说,大概半本练习本。在他住院前,我曾看见他躺在小房间的床上,在一本练习本上写着什么,我也没过问,大概就是这个本子。
我想父亲从没和我们好好讲过他的经历,我可以把它整理出来,在父亲身后也是很好的纪念。可是在家里我没找着,后来才知道被母亲收起来了。我跟母亲说,我要整理一下,打印出来,大家以后留个纪念,母亲却不肯拿出那个本子,她说她抄给我。后来我拿到母亲给我的那张纸,总共230字左右,我不知道母亲向我们隐瞒些什么,不能理解。
现在把我得到的可怜的二百多字留在这里:
“我几乎没有童年生活,在我还不到十三岁的时候,我就出来工作了,到六十二岁退休,工龄长达四十九年,退休后还干了三年,总共干了五十二年。
我一个小小的营业员,要养活一家六口人。四六年到五二年还养了你外婆和阿姨。到了解放后,我第一批被总工会输送到国营企业,而且快速被提升了。
五六年,我28岁时,就当上了仓库主任。这些年中,我除了本职工作外,还筹建了贸易中心储运部,担任储运机械厂厂长,筹建了商业部上海港进口物资接运站。但我处的年代是极左的年代,在香港有那么多亲属,使我的入党问题解决不了,提干问题也解决不了。
由于处在这特定的年代,所以说,我是艰苦的五十二年。”
半本练习本,要知道是父亲躺在床上写的,肯定和着泪。然而我们仅看到了这么一点点。我只能把这一点点放在这里,作为永久的纪念。父亲一直到人生的终点还没忘记他的入党问题还没解决,心里在流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