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又到人间四月天,江南连绵的烟雨,打湿了红尘阡陌,雨滴含悲、花草伤怀。这几天,我都不敢去父亲的同怀网上纪念馆,因为这些天上网,入我眼眸的有很多都是关于清明思亲的文字。读着那些为生命的消逝而悲哀的文字,字字句句凄婉哀伤,令人落泪如雨。虽然,我也曾想在清明到来时写上几行文字,可是心有千绪,却无从表达,于是内疚着,自责着。伴着纷纷而来的清明雨,任一腔哀思在心里升腾、翻涌…… 父亲离开我们已经有二十二年了,这些年来的清明节,我从未给父亲上过一次坟,每到细雨纷纷的清明,我总是在心里惦记着,什么时候,我才能亲自去父亲坟前烧柱香,敬杯酒?可是,失去父亲,退学后的我一直在外飘泊,清明节想给父亲祭拜的愿望始终落空。等婚后稳定下来,想给父亲上坟的愿望还是未能实现,因为我们这里有嫁出去的女儿不能回娘家给故去亲人上坟的风俗(娘家无男丁才由女儿回娘家替代子孙去祭拜),所以我一直不敢破了延续多年来的俗规。虽然不能去给父亲祭拜,但每到清明,我总是心神不宁,因为心里一直惦记着我父亲长眠的那座山岗。那座山岗不远,却似乎遥在天涯,使我二十一年来都始终未能圆这个回乡祭拜父亲的梦…… 今年,清明节已列入法定节假日,今年的清明节又适逢双休日,有三天假。三天假中,有一天时间需要值班,还有两天时间可以自由支配,心里更是惦记着那个未圆的梦,真希望今年的清明,不要再让我带着那个未圆的梦心神不宁的度过。 清明节前一天,我坐在阳台上的秋千里,窗外雨声淅沥,我聆听着、思念着,同时也期待着,想想这二十二年来,我始终未能亲手给父亲坟前点支烛,心里更是难过。手中的书翻开了,却无法看下去,就这样呆呆地听着窗外声声细雨轻敲我的心房…… 放下书,拿出手机在手中把玩了半天,我是不是该试着来说服我的母亲与族人:规矩是人定的,当然也可以在适当的时候废了这禁固人心的规矩,我知道,这很难,但即使再难,我也要试一试,于是,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拔通了家里的电话号码…… 电话挂了再拔,拔了再挂,如此多次后,哥哥终于同意我回乡为父亲祭拜,但母亲却不同意,说我们要遵守老一辈立下来的俗规,不能带头破了规矩,让人说长道短。母亲的话也有道理,我从小在农村长大,深知乡邻口水也能淹死人,但那是老一代人的思想。我对母亲说:“如今的农村生活条件好了,人们文化水平也有很大幅度的提高。他们见的世面多了,知识面也就广了,思想意识当然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我想我带头破了这规矩也不会造成很大的影响,就算有人说三道四,由我来给他们解释。”母亲依然不依,最后经不住我再三游说,母亲终于松口帮我问问族长婆大妈,看看她老人家怎么说。也许是母亲常年照顾她的原因,要给母亲面子,也许是她年近百岁,也想开了,或许是我孝心可佳感化了她老人家。考虑再三,她还是应允了我回乡祭扫的要求。母亲拔通我的电话告诉我,清明节可以回去祭拜我的祖先故人。得到肯定的答案后,我的心情很复杂。既有圆梦的欣喜,又有不知如何面对父亲与祖先们的不安。 在父亲离开我们 二十二年后的清明,我终于能回乡祭拜他了。想到以前母亲在进行祭拜前都要洗澡更衣,我也将自己洗刷了一翻,准备回乡去为我的祖先们祭拜。看着镜中呈现出来的那个苍老的自己,突然读懂了什么是光阴,什么是逝水流年。 坐在秋千里,思绪万千,我该以怎样的心情回乡去面对我的祖先们?如今,人到中年一事无成的我,在他们的坟前,我该说些什么?说我努力了么?还是说我无能?或许我什么也不用说……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唐代大诗人杜牧廖廖数笔,就将一幅江南所特有烟雨空蒙的水墨丹青描成一首千古绝唱。清明前夜,枕着远古至今延绵不息的声声清明雨入梦。早上醒来,推开窗,窗外的地面并未见雨后的潮湿,莫非昨夜的雨滴轻敲是在梦中?不管下不下雨,都挡不住我回家的路。 “你女儿回来了呀?”邻村的大婶热情地与母亲打招呼。“嗯,这是我大女儿,她回来给他爸“挂纸”。尽管母亲不再年轻,但她脸上的笑容使我想起一个成语:笑颜如花!真希望母亲一直拥有这样的笑容。 年过花甲的母亲领着我走向父亲长眠的那座山岗。也许是想到过早离开我们的父亲,母亲一脸的悲伤。默默地走在母亲身边,我什么也不敢说,生怕会让母亲更难过。只有拉着母亲的衣袖,一如二十多年前那样,真希望时光能够倒流,让我回到二十多年前,多想,我还是那个享受着父亲与母亲疼爱的孩子…… 弹指轻挥,转眼母亲已迈入老年,我也不再年轻。紧紧的挽着母亲的手,生怕一松开,母亲便会更老了。多想就这样拖住时间的脚步,别让我那受尽苦难的母亲老去…… 来到父亲的坟前,我无法抑制心中的悲伤:父亲啊,女儿看您来了!飘落的雨丝轻轻落在我的身上,抚摸着父亲的冰冷坟头,犹如二十二年前抚摸着父亲逐渐冷却的身躯,我不想哭,可泪水却从眼里夺眶而出,任凭我怎么努力都止不住。 父亲的墓地,位于青原九龙岗山下。这里环境幽雅,四季松柏苍翠、清水常流,常有叫不出花名的花盛开。这个季节,父亲的坟旁,盛开着几朵美丽的小白花。我想,那是为寄托对父亲的哀思而盛开的吧。一阵风吹过,小白花妙曼的身姿迎风而舞,给这个朝雨轻尘的日子更增添了几份淡淡的哀愁。 一方矮矮的坟墓将父亲与我两世相隔,不再重逢。多想,如今我还能挽着父亲的手一起散步,让父亲分享我的快乐分担我的忧愁;多想如今我还能亲手为父亲修剪头顶的白发、为父亲买他爱喝的白酒;多想如今我还能为父亲做上几顿可口的饭菜、为父亲买舒适的新衣。可是,我的父亲,他已于二十二年前长眠在了这方矮矮的坟墓里,那年,我还未成年…… 清明了,江南已经春江水暖,杨柳枯了再青,燕子也已从北方飞回来了,我的父亲却再也没有回来,他长眠在这方冰冷的墓地里已经很久很久了。近在咫尺,却又遥隔阴阳。 静静地站在父亲坟前,听母亲讲述那过去的事情:那时候,年轻的父亲有着英俊的面容和健康的身体,我们一家人相守的快乐在母亲口中清晰如昨。在我的眼前,似乎又浮现出记忆中那模糊又清晰的一幕幕。可是,二十二年过去了,我的父亲在我记忆中的模样已经日渐模糊,但他曾给予我的爱却深深的铭刻在我的心中,永远也无法忘却。很想将堆积了对父亲二十二年的深切思念细细倾诉,可纵使有千言万语,却不知该从何说起;很想,倚在父亲的坟头好好哭一场让泪水带走我所有的悲伤,可我知道,父亲希望看到一个坚强的我,于是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青山苍苍,赣水茫茫,云烟深处,纷纷霏雨,清明风过,落絮如雪,紫陌红尘,花谢花开,已是轮回,肃立碑前,竟无语凝噎。彼岸花开,此岸的每个人都逃不过宿命,所有鲜活的生命,都是红尘过客。生老病死,这是自然规律,每个人都会走到生命的尽头,不管在世时是春风得意还是孤寂失意,都得面对生命的休止符。就像躺在这墓地里祖先们一样,他们也曾繁华如锦,可如今,我只能默默地伫立在他们的墓前,在这春的生机中缅怀生命的逝去,在芳草的清香中怀着一颗感恩的心去追思。感恩对我有养育之恩、教会我心怀感恩的做人、感恩那些对我无怨无悔地付出而不求回报的长辈亲人。点燃香烛、烧叠纸钱,敬上杯酒,他们的谆谆教诲,犹在耳畔,音容笑貌又历历在目。心底弥漫着幽幽的愁绪和淡淡的哀愁。数千年来,生者对死亡的缅怀、悼念,也只能在挥洒的清泪中找到些许安慰,我也不例外。 繁杂的工作,琐碎的生活使我忘却很多,但有些人有些事,就像烙在我的心尖,始终无法放下,那就是至爱亲情。虽然遥隔阴阳,但却隔不断至亲至爱的血脉亲情。肃立在墓前,却无法道出对亲人的深深思念。 见母亲一脸的悲伤,我对她说:“妈,亲人的英灵,已化作了九龙岗上那片充满生机的新绿。这漫山遍野的绿色,是他们在向我们展露的欣慰微笑。”母亲擦拭眼角的泪水,脸上也露出微笑。 如烟的清明雨依然在轻飘,拂去了世俗的尘埃。默哀,然后虔诚的一一磕头拜别,频频回首,使我更加懂得亲情的可贵,也更加热爱这平淡安然的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