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爱无疆——往事之三

宛霞

许多年以前的一天，我到天长去看你，只见你正和一位低年级的小男孩在谈话。见我来了，你示意我在校长室外的走廊上等待。结果我足足等了近半个小时。你和那男孩的谈话内容我已记不清了，但当时你那和蔼的面容，关爱和欣赏的眼神，慢条斯理的柔声细语，洗耳恭听的专注神态，至今还深深地留在我的记忆中。等那孩子走了之后，我说：“梁老师，我可是真的服你了。怎么会有那么好的耐心？”你笑着对我说：“你不知道孩子有多么天真可爱、纯洁无暇，和他们谈天真是很有趣很有趣，我真当真当很喜欢小孩子的。”你一口气用了好几个“真当、真当”来表示你对孩子的喜爱程度。你又告诉我说你和孩子们说话时都会蹲下身子。望着我不解的神情，你解释说这样才能以平等的姿态对待孩子，拉近与孩子之间的距离。使孩子不畏惧你，亲近你，和你说心里话。你说孩子们常常会跑到校长室来找你下棋，听你讲故事。你又用杭州话补充了一句：“我的学生都不怕我的，都跟我木佬要好木佬要好的。”望着你那认真、自得的样子，我忍不住笑了起来，那模样就像是小孩子在向别人炫耀和他的小朋友有多要好似的。

后来你去了天地，每次去看你，只要是在下课的时候，总会见到你不是摸摸这个孩子的头，说句鼓励的话，就是在和孩子们亲切地交谈、玩笑，一副很开心的样子。有一次，你领着我参观了孩子们的画和泥捏雕塑、陶瓷作品，以及各种精美的手工艺品。那些充满了童趣的大胆构思、奇妙组合，以及豪放、绚丽的色彩感觉，让我惊叹不已，从心里佩服这些孩子们的丰富的想象力和表现力。这些美妙的儿童画都装入了镜框，整齐地排列在教学楼的走廊和楼梯的墙面上。每次我去天地，总会一幅幅地细细欣赏品味，百看不厌、喜爱之极。你说还要将这些画挂到“肯德基”的餐厅里去，让更多的人欣赏和喜爱，并计划有条件时出本儿童画的挂历。我非常欣佩你的智慧和眼光，“你知道这么做对孩子们意味着什么吗？你知道这对孩子们是多大的鼓励和肯定呀。你的这一创举将会极大地激发孩子们的创作欲望，也许在这些孩子中，将会涌现出许多优秀的艺术家呢，那你的功劳就是最大的了。”你露出会心的微笑。我由衷地为这些孩子们感到高兴，庆幸他们能有一位这么好的校长。

每次我去天地，你总是津津乐道地和我谈你的一个又一个新的计划，什么小班教学、多媒体教室、网络学习、“快乐星期四”......等等。每次都能让我感叹你怎么会有那么多新的点子，让我佩服你那不断创新和开拓的精神。你一直把“会说、会玩、能说、能干”作为天地的校训，一直都在努力使孩子们能接受到最优质的教育。

你领着我参观天地的多媒体教室、室内运动场、供孩子们锻练和玩耍的“攀爬墙”，每当这时你脸上总是浮现出很宽慰的微笑；你领着我参观江南的校园时，听到我那不时的赞叹，你露出了满足的笑容。在参观学生们的寝室时，看到排列在门外那一双双可爱的小拖鞋那么整整齐齐、床上的小被子叠得那么方方正正、屋子里收拾得那么干净整洁，我惊讶得赞不绝口，你得意地笑着说，那都是孩子们自己动手收拾的。

那天我去江南时，孩子们正在上课，校园里静悄悄的，空无一人。我们在回办公室的走廊上边走边聊，忽见你低下头去，弯腰捡起了一小张用过的餐巾纸，紧走几步放进了路边的垃圾箱。这么一个小小的举动，不由地让我感受到了你爱校如家的细心和真切的责任感，颇为感动。这时遇见一个小男孩匆匆赶往教室，见到你时恭恭敬敬地喊了声“梁爷爷”。你得意地告诉我说：“他们都是这么叫我的。”“梁爷爷”，多么亲切的称呼，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孩子喊你爷爷。后来在同怀网上看到那么多的孩子、老师、家长们都喊你“梁爷爷”，怀念你每天清晨站在校园门口迎接每一位孩子，亲切地说：“宝贝，来得真早。你真棒！”雨天你会撑着一把大伞，来来回回地接送孩子们。一个疼爱地将孩子揽入怀中的小小举动，一声关切的问候：“哎呦！我的宝贝，你有没有被雨淋了呀？没事吧？”浓浓的温情让孩子们难以忘怀，深深的关怀让家长们陡升敬意。在你的眼里，每个孩子都是最棒的！都是好孩子。你永远都会慷慨地给每个孩子送去最及时最中肯的鼓励。你总是会让每个孩子认为自己是最棒的！你总是会让每个孩子都深深地感受到你的关注和温暖，让他们觉得自己就是你手心里的一块宝。

这些情景深深地感动着我，也使我回想起多年前你对我的一次狠批。

那是女儿刚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我让她每天抄写一页练习簿的生字。有一次她贪玩没写，问她时她说已写过了。我发现后很生气，让她承认错误。女儿一开始不肯认错，被我关到门外好半天，直到认错了才让进门，并让她写了决心书贴在房间的门上。决心书上这样写着：从今天起，我保证做到以下几点：1.诚实，不说谎，知错就改。......5.要绝对服从爸爸妈妈，尊敬长辈，不任性。......一共有八条。那天你到我家来时发现了这张决心书，站在那里认认真真地逐条看完，然后很严肃地把我狠狠批评了一顿。“你这么做是不对的！再小的孩子也是有自尊心的，你这么做会严重伤害孩子的自尊心。小孩子就像是棵柔嫩的幼苗，需要细心呵护，精心浇灌，才能健康成长。好孩子都是夸出来的，要根据孩子的特点，耐心细致，循序渐进地慢慢做工作。要看得到孩子的每一点点进步，要及时表扬和鼓励。这样才能增强孩子的自信心和上进心。怎么能采取这么简单、主观、粗暴的教育方法呢？你这么做是拔苗助长，是会伤到孩子的。”“还有，为什么要绝对服从爸爸妈妈？爸爸妈妈就永远都是正确的吗？简直是岂有此理！”你当时非常生气。你的这番话让我感到很惭愧，我这才意识到，教育孩子原来还有着那么深的学问。相比之下，我的这种做法是多么的错误。

你和女儿说了好一阵的悄悄话，然后问女儿最喜欢什么？女儿说喜欢画画，还喜欢小动物。可是妈妈不给买。你问我为什么不给女儿买？我说不是不想给她买，实在是没时间。你听了后怎么也不信我会忙到没空去买小动物。连声地责怪我：“怎么会有你这种妈妈?”“怎么有你这么当家长的？”“怎么可以这样对待孩子？”无奈之下，我只得如实向你讲述了我当时的工作状况。我那时会忙得连到食堂排队买饭的时间都想省，就在办公桌下放了一箱方便面，当作中饭。每天都很晚回家，星期天也常要加班，有时会连续加班几天几夜,还得经常出差。那年暑假，需去珠海出差，唐山也出差去了，我只好将女儿一起带去珠海。半个月后刚回杭，第二天又需赶赴珠海。匆匆赶回家去取换洗衣服，交待女儿一人在家要认真做作业，乖乖听爸爸的话。哪知刚走到楼下，就看见女儿趴在阳台栏杆上连哭带喊地大声追问：“妈妈！那我的头发怎么办？谁来给我梳头呀?......”一阵心酸，可也只能朝她挥了挥手，大声喊道：“你自己想办法解决吧。”等我那次回杭时，女儿已经开学了。那天晚上，我发现女儿的头上竟然长了虱子。头发里那些白白的虮子怎么也清洗不掉，只好把她的头发剪短。生活在九十年代的孩子，头发上能长出虱子，这让我心里好难过，也很自责，感到愧对女儿。女儿上学需横穿延安路，但我怎么可能有时间接送，刚上小学的第三天就给她脖子上挂了把家门钥匙，让她独自来往。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我怎么会有空去给她买小动物？

你紧皱着眉头听完我的解释，心疼地将女儿揽入怀中，低下头轻声安慰着女儿：“甜甜，没关系的。妈妈工作实在是太忙了，以后梁校长会给你买！梁校长的学校离花鸟市场很近的。”你接着又对我说：“小孩子喜爱小动物是孩子善良的天性，让他们养养小动物一方面可以培养他们的爱心和责任感，另一方面也能培养他们的观察力，对今后的写作、画画都会有好处的。而且最重要的是丰富了孩子们的生活，会带给他们欢乐。小孩子就是需要快乐地玩，会玩的孩子身心才会健康，才会开心地学，快乐地学。”一番话说得我哑口无言，心服口服。

没过两天，你就拎着一只铁笼子来了，里面有两只不断蹬着轮子转圈的小白鼠。女儿正和同学在院子里玩耍，你将笼子塞到女儿手中就匆匆赶回学校，你的工作太忙了。我下班回家，女儿兴奋得又蹦又跳地向我报告，说她今天的日记写的就是这两只可爱的小白鼠。

从此以后，女儿的宠物就在不停地变换着品种：一会儿是翘着大尾巴的小松鼠，一会儿是憨态可掬的小豚鼠；一会儿是两只绿色的巴西龟，一会儿是一对雪白的小白兔。有时是一只不知名的大鸟，有时是好几只叽叽喳喳、五彩缤纷的虎皮鹦鹉；还有一次你居然一手提着一大袋金鱼，一手捧着一只大大的玻璃鱼缸......你总是气喘嘘嘘地登上我家的五楼，敲开门后却怎么也不肯进门，靠在门框上喘息一会儿，就急着要走，说要赶回学校去加班。看着你呼哧呼哧地喘上好一阵子才能慢慢地缓过劲来，让我们全家感动得不知说什么才好，又心痛、又愧疚，实在过意不去。不知对你说了多少次，不要再买小动物，不要再这么宠她了，这样会累死你许多细胞的。可你却不听劝，依然是一面说着“买到六年级为止”一面不断地送过来。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中游的。“海、陆、空”样样齐全，真的从一年级一直买到了六年级。给女儿的童年生活带来了许多欢乐和笑声，给女儿的作文和图画提供了最好的创作素材，使女儿的作文写得更加生动有趣；绘画作品也常常获得各种奖项。每次向你报告女儿评上三好学生、获了什么奖项的消息，你总会在电话中“好！好！好！”地连声夸赞；你还帮女儿介绍了最好的数学老师，让她去补习数学。你对女儿无微不至的关怀和鼓励，给予了女儿多少温暖和主动学习的动力，给予了女儿这一生都受用不尽的精神财富。女儿现在远在国外，年初回国休假时，有一天突然对我说：“妈妈，我想梁校长了。梁校长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我说那我们请梁校长吃饭吧。给你打电话约你吃饭时，电话中传来你虚弱的声音，你说最近胃部感觉很不好，正在医院做检查，让我紧张了好几天。再一次打电话问你检查结果时，你说已经没事了，虚惊一场。再次约你吃饭，可你忙得不是开会就是有事，结果始终没能吃成这顿饭，哪知就再也没有机会了。当我把你已走了的消息告诉女儿后，她非常伤心难过，也在同怀网上祭拜留言，为你上香祈祷，愿你在天堂过得很好。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一直保存着女儿的那张决心书，和她的各种奖状收藏在一起。如今纸张已经发黄变脆，周边也已经破损。但你那天对我的严厉批评，多年来对女儿的帮助教育，却让我终生难忘！

你对所有孩子的那份爱，真心实意，博大无疆。让我永远敬佩！

                                  2008年8月2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