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别恩师—寄给梁老师的在天之灵

宛霞

第一次得知你生病的消息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记得那时我们都已经上山下乡各奔东西了。听说你是在教完我们这个班之后不久病倒的，不禁让我回想起当初你被班上一些调皮的同学气得脸色铁青，手捂腹部疼痛难忍的样子。那时我只知道你患有严重的胃病，现在看来其实你那时就患上了肝病。

第二次得知你生病的消息是在96年，急匆匆和王琳赶到医院，见你虚弱地躺在病床上，脸色暗晦无光，一副憔悴不堪的样子。主治医生告诉我们，你的肝病非常严重，还有严重的胃溃疡，胃里有许多出血点。我担心你的胃消化不了医院的饮食，就常做些容易消化，你爱吃的饭菜送到医院，陪你说说话，聊聊天。

出院之后，我好说歹说，终于说服你到传染病研究所去做了一次“肝纤维化全套检查”。检查结果出来之后，陈所长和实验室的老师都对我说：“你老师的肝纤维化程度已经非常严重，肝脏的质地已经很糟糕，一定要抓紧治疗，好好休息调养，不然再任其发展下去就有可能变成肝癌。”我非常着急，就将陈所长的原话如实转告给你和师母，想引起你的高度重视，好好爱惜自己。之后你倒是吃了好长一段时间的中药，但却始终不曾好好休息过。

哪知刚过了几个月，你就告诉我局里在筹建一所国有民办制的实验小学，想让你去担任校长。我一听就急了，你的身体怎么还能承受那么重的担子？我劝你和领导商量一下，让他们另外请人。你当时说再考虑考虑吧，但我明白你心里其实非常想去的。再一次接到你的电话时，你已经受命上任了。我急忙赶到学校，又急又担心地问你：“你怎么可以对自己的身体这么不负责任？难道你连命都不要了吗？”你理直气壮地说：“可那是我的事业，我的责任啊！”看着我那担忧的样子，你又说：“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孩子，多喜欢我的工作。那是我人生最大的乐趣了。假如让我什么也不干的话，我会比死还难过的。”我哑口无言，对于一个如此挚爱孩子、挚爱工作、视事业胜于生命的人，我的任何语言都是苍白无力的。抱着一丝希望，我又试图说服你在绝不放弃工作的前题下抽空做做气功，吃吃中药，配合治疗，好让病情发展得慢一些。不出所料，你果然哈哈大笑起来。我知道你是绝对舍不得花时间去练什么气功的，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工作上你还嫌不够呢。万般无奈之下，我只得问你有什么可以帮忙的。你说给我打电话就是想让我帮你出出主意，做些事情的。天地实验小学的标志是你亲自设计的，你谦虚地让我帮你修改完善，让我帮着设计学校的宣传画册，招生的报纸广告，还帮你出主意怎样美化校园，布置教室等等。想当初你带领着五位教师，仅凭十万元资金创业，其中的艰难可想而知。那时的天地借用了长生路小学的部分校舍，只有两个一年级的教学班。记得你带我参观了整个校园和隔壁的长生路幼儿园，踌踌满志地向我描绘着天地的远景计划。那段日子，我亲眼目睹了你是怎样夜以继日、不顾死活地工作的。老师们为你在办公室购置了一张沙发床，想让你中午好好休息一下。但你多数夜晚都是在学校加班，然后在那张沙发床上将就过夜。寒暑假你也歇不下来，成天忙着扩建校舍、添置教具、编写教学计划......99年暑假，因我父亲家要搬迁，有许多书带不走，我问你是否需要，你如获至宝，立即和教导主任前去挑选了满满一三轮车的书运回学校的图书馆，还在我家的院子里挖了好多芭蕉树苗移种在校园里。如今那些郁郁葱葱的芭蕉已成了校园里一道亮丽的风景，它们见证了你艰苦创业的全过程。

你曾告诉我说你有许多学生和学生家长都是医生，他们对你都很关心照顾，会帮你请名医诊治，帮你配取中药。而且你说吃了中药之后感觉效果不错，让我不必为你担心。这让我稍许有些放心，但看到你一直是那么的繁忙，不免还是一直暗暗担心你的肝病。可每次见到你，你总是那么充满活力，精神抖擞地领着我献宝似地四处参观学校新添置的各种先进教学设备，涛涛不绝地介绍着你的新构想，似乎总有使不完的劲、永远没有止境的计划，让人根本无法相信这是一个身患严重“肝硬化”的病人。你总是那么的乐观开朗、幽默风趣。每年春节晚会上新年的钟声一敲响，我们就会在电话中互相祝福。你每次都要再加上一句“哈哈，我又赚了一年！”有一次我到学校去看你，你乐呵呵地说：“宛霞，没想到已经五周年了呢。”当时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是什么五周年了，值得你那么高兴。过后才明白原来你一直记得陈所长的话，所以一直在争分夺秒地与死神争时间。每次望着你那圆鼓鼓的肚子，我总会即担忧又半开玩笑地问你“那是肝腹水还是啤酒肚？”“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你总是笑哈哈地拍着自己的大肚子说：“啤酒肚、啤酒肚，当然是啤酒肚。我很好啊！”

三年前，在你即将退休时，你和我提起想再去创办一所九年制实验小学。我劝你不要再干了，好好休息一下，养养身体。我说：“梁老师，退休以后你还有很多喜欢的事可以去做，比如你宝贵的教学经验等着你去整理编写，著书立说，留给后人；你忘了十四年前我们给你过五十岁生日时的约定了吗？现在我们都已经退休了，只有你还在那么拼命地工作。我们还等着你给我们补过五十岁生日，还要带着你去游遍祖国的大好河山呢。”你嘿嘿嘿地笑着连声说：“会的，会的，以后会有机会的。”你终于还是不听所有人的劝阻，义无反顾地踏上了创建江南的征途。

今年四月下旬，我到江南去看你，一见面我就轻轻地拍了拍你的肚子，笑着问：“怎么肚子还是那么大？”“我木佬好！我木佬好！我真当真当木佬佬好！而且现在任何药都不吃了。”你用杭州话抢着回答，因为你知道我肯定又会问那句老话“到底是肝腹水还是啤酒肚了。”望着除了脸色还是那么黑黄但依然神采奕奕的你，我半信半疑。当看到办公室里没有可以午休的沙发时，我问你中午在哪儿休息，你说还另有一间休息室，但你中午是不午睡的，不禁让我愕然。

那天下着蒙蒙细雨，你兴致勃勃地领着我参观了江南的整个校园，从行政楼、教学楼、学生宿舍、食堂、体育馆、操场、图书馆，一直到大礼堂，我惊叹怎么会有那么漂亮那么大的小学，简直就象一所大学。参观了一圈，我都有些累了，可你说你每天早晨都是6点钟出门，到校后就这么巡视一遍，晚上还要再巡视一遍才能放心地离校回家。那时我还不知道你每天早晨都要站在校门口迎候学生们，雨天还要撑着伞来来回回地接送。相识几十年了，我们一向欣赏你的开朗和豁达，更敬佩你的敬业精神，但你是否真的如你所说的那样“木佬好，木佬好”了呢？假如确实如此的话，那可真的是医学界的奇迹了。我想也许是你超人的事业心和坚韧意志，支撑着你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而感觉不到身体的不适；也许是你意识到自己的时间已经有限，因而顽强地硬撑着争取多做些工作？这让我疑惑不解，但始终担心着。人生在世，生老病死本是自然规律，但我总希望像你这样的好人能健康长寿，多给这个世界创造些美好的东西。我真希望你所说的都是真的。期盼你真能创造个医学界的奇迹。

万万没有料到第三次得知你生病的消息，竟是师母哭着在电话中告诉我你已经病危了。犹如晴天劈雳，我惊呆了。三个月前见到你时还生龙活虎般地向我夸耀自己“真当木佬好，木佬好”的人，怎么会突然病危了呢？真的不愿相信这是真的。当我和同学们赶到医院时，你已经陷入了肝昏迷，再也不能睁开眼看看我们，再也不能和我们说一句话了。我和孙慧大声地呼唤：“梁老师！梁老师！我们看你来了！”然而你已经听不见了。多想握住你的手告诉你我看你来了。可是你当时已不能平卧，只能靠在躺椅上，肚子肿涨得像个巨大的皮球，双腿双脚浮肿得让人看了好难过，双手也是肿的，被固定在躺椅的扶手上，插满了各种管子。一阵阵令人揪心的抽搐，一声声痛苦的呻吟，你只有呼出的气，没有吸进的气，只能靠氧气勉强维持着。身旁围满了替你抚摩、擦汗的老师和亲人。他们说你太痛，太虚弱了，我怕会弄疼你，就含泪在一旁默默守候着，心痛不已。师母告诉我你暑假一直在学校上班，直至7月12日发烧才去医院检查，哪知竟然已是肝癌晚期，有一项肿瘤指标正常值是零——三十几，而你竟高达两千多。7月16日以后，随即病情直转急下，生命之火完全被摧毁。生不如死的你指着自己的肚子说：“这里面在闹汶川大地震了。”此后便跌入了痛苦的深渊，日日夜夜倍受煎熬。

一个人的生命力，说顽强也顽强，说脆弱也脆弱。这四十几年来，你像一棵粗壮挺拔的大树那样巍然屹立，不屈不挠地与病魔作斗争，一直没有倒下。确诊肝硬化之后，五周年、八周年、十周年、十二周年，你都顽强地挺了过来。想不到三个月前还和我又有了一个新约定的你，会这么突如其来地倒下了。然而更令人无法接受的是第二天早晨你竟然就这么悄悄地走了......江南的老师告诉我，你走的时候非常平静，没有一丝痛苦，甚至还面带微笑。这让我感到些许的欣慰。我想，你一定是摆脱了一切的病痛，笑着走向宁静而美丽的天堂。

为你送行的那天清晨，天边出现了非常奇异的景象，天色异常亮丽，一层又一层橙色的彩霞浮现在淡蓝色的天空中，霞光映红了整个天际，极为壮观美丽。我相信，这一定是天堂为你打开了天国之门，绚丽多彩的朝霞是来迎接你的。大胆地跟着去吧，梁老师，一路走好。

我和同学们敬献的献花摆放在告别大厅的门口，挽联上写着“梁老师我们永远怀念您”。有个人大声读着挽联上的署名：“您的首届学生 于宛霞......”我在一旁赶紧应答：“我就是。”当他转过身来时，我认出是天长的沈国良老师。“啊呀！于宛霞，总算把你找到了！他一把握住了我的手，激动地大声喊道。你们的梁老师在快要陷入昏迷之时，断断续续喊的是你的名字呀，可见他是多想最后再见你一面的呀。”我的心情实在是难以形容，不禁掩面失声痛哭。沈老师接着又告诉我，当时大家都为找不到我的电话焦急万分。问最终是怎么找到我的？我说我曾问过师母为什么不早点通知我，师母流着眼泪告诉我说翻遍了你的通讯簿都找不到我的电话，问遍了周边的老师和同学也没人能提供我的电话。师母着急地问天长的扬志华老师，一直找不到我的电话可怎么办？杨老师对师母说，无论如何也要设法通知到我。因为天长的老师都知道，我是你成天挂在嘴边上的学生，我曾经为你织过一件毛衣。天长的老师们都急着想去学校查找学生档案，可那是四十多年前的档案了，怎么可能准确？江南的老师们都准备到江南去寻找你是否在学校还留有另一本通讯簿？幸亏后来有一位低我一届的同学通过同学的同学辗转几次才找到了我。当沈老师得知如此几经周折找到了我，但你己不能睁开眼再见我一面，己听不见我再喊你一声“梁老师”了，不禁唏嘘。

梁老师，你真不该呀！你不该在发病住院时瞒着我。假如那时我知道的话，肯定会提醒你，你的肝脏多年积疾，伤痕累累，已经承受不住任何刺激了，肯定会劝阻你不要急于实施创伤性治疗。如果找些专家会诊一下，采取保守疗法，吃吃中药，调养调养，或许能多坚持一段时间，至少不会那么痛苦。

你不该在你病重那么厉害时还不告诉我。为什么直到快昏迷时才叫着我的名字？而且在你的通讯簿上居然会找不到我的电话？那你平日里是怎么给我打电话和手机的？你让师母和老师们费尽了周折，你让我留下了终生的遗憾和悔恨。

我后悔那天没有握住你的手，在你耳旁大声告诉你我来看你了，或许昏迷中的你还能感应的到我的呼唤。我后悔那天晚上没有留在医院里，陪伴你走完生命的最后一程。

那天赶來送你的，有你几代的学生和家长，有你的亲友和多年的同事，足足上千人。告别厅内人挨人，挤得掬躬弯不下腰；告别厅外还有许多人顶着烈日静候入场。终于又见到了你，你盖着党旗安祥地躺在黄菊花丛中，人们手中敬献的白菊又将你密密围住，轻轻地簇拥着你。我的心好痛好痛！三个月前在江南的校门口离别时，你曾笑容满面地说要请我和同学们去吃萧山最有名的路边店，如今竟会以这么残酷的方式与我诀别。

默默的含着眼泪，和你的亲人、朋友一起小心翼翼、一块一块地收捡着你那还滚烫的白骨，用这种方式来弥补我的遗憾和悔恨，同时也相信你的在天之灵是一定能感知的。

在送你最后一程的山间小道上，我问江南的田老师，同怀网上那篇《夏日的怀念——寄往天国的信》是否是她的作品？因为我很想知道文中提到的你曾给她看过的那两句诗“闻双亲呼唤，妻儿泪雨下”是何时写的。田老师说此文是学校的另一位老师写的，但她知道你的那首诗是今年6月30日写的，还曾念给她听过。我想你写此诗时肯定已感到身体不适，有所预感了。可我4月下旬去江南看你时，你还那么精力旺盛，直夸自己“木佬好”呢。按后来病情发展的速度推断，那时你肯定已经感到疼痛了。“他是痛的！他告诉我他已经坚持了一个学期了。”田老师的话令我震惊，让我更加悔恨！

我恨自己愚蠢，亏我还是学过医的，怎么竟会轻易地被你“骗”了那么多年；我恨自己大意，对你的关心还是不够，为什么不再多追问几次你的身体状况呢；我恨自己无能，每次对你的劝说都是那么苍白无力，毫无效果，对于你的病我到底帮你做了多少呢。我真不明白究竟是我太疏忽没有看出你的病情在加重，还是你太坚强太会掩饰了，你呈现给人的状态实在是太好了。记得有一次你曾和我说过：“战胜病魔最好的办法就是彻底忘掉自己是个病人。”当时我还与你辩论，说对待疾病是需要坚定的信念和乐观的态度，但也要实事求是地积极配合治疗。可每次问你到底有否不适和疼痛时，你总是回答“木佬好木佬好。”原来你一直都是在顽强地忍痛坚持工作。肝癌晚期的疼痛是非常痛苦的，难以想象整整一个学期的日日夜夜你是以何等坚韧的意志支撑着，加紧拼命地工作，因为你深知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你是个极其难能可贵的好人。你不求名，不求利，教了一辈子书，培养了一届又一届学生。“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鞠躬尽瘁”、“呕心沥血”、“学高为师，身正为范”……似乎这些形容词全都是为你量身定做的，用在你身上再贴切不过了。8月3日唐山在同怀网上给你写了祭拜留言：“我是通过我妻子认识梁老师的，至今已有二十年了。梁老师在我的心目中是一个视学校为家庭、视学生为子女、视工作为生命的人。献身教育事业至死不渝，他是我的楷模和榜样，梁老师永垂不朽！”这是他的肺腑之言。看到网上那么多孩子、家长、亲朋好友、甚至许许多多并不认识你的人给你写的那些催人泪下的留言和纪念文章，看到告别会上那千人送别的感人一幕，我真切地感受到，虽然你已经永远离开了我们，但你一生的所作所为感动了所有的人。虽然你只是一位平凡的教师，一辈子教书育人，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我要说的是：永垂不朽这个词，你当之无愧！

※ 这些天陆陆续续写了许多怀念梁老师的文字，我并无意发表什么文学作品，只是觉得与梁老师相识、相处这四十多年来，他让我感动的事情实在是太多太多，我觉得自己有必要、有责任将我所看到所听到所感受到的点点滴滴，通过我与他真实的语言对白，通过我的这种平实讲述，让他的学生们和老师们知道他有多爱他们；让所有熟悉或不认识他的人知道，这个世界上曾有过一个多么好、多么辛勤的园丁。

我知道我的这些文字太过冗长太过琐碎，但我舍不得删，总觉得那样会漏掉一些什么，只能在此向读这些文字的人们致以歉意，耽误大家的时间了。

在此向同怀网的“一生一世”馆长致以深深的敬意和谢意。感谢他创建了这个纪念网站，为热爱梁老师的人们提供了这么好的一个平台，让大家尽情表达对梁老师的感激和怀念。感谢同怀网的工作人员，不厌其烦地帮助我解决了许多发送文章和调整照片的技术问题。

                                                                 2008年8月3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