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和孩子长年在一起的人,她的心灵永远活泼像清泉,一个热情培育小苗的人,她会欣赏它生长风烟;这是著名作家臧克家为小学特级教师斯霞所作的诗。斯霞老师一辈子耕耘在小学语文课堂上,她虽年老而童心益盛,育人而母爱尤深,被誉为“小学讲台上的梅兰芳”。
斯霞:小学特级老师,全国劳动模范,教育部中小学教材审定委员会委员,第5届“樟树奖”获得者
1994年:访著名儿童教育家斯霞
1922年,浙江省诸暨一个名叫斯宅的山区山洪爆发,空前的大水冲毁了良田和房屋。当时乡里面最漂亮的二层楼房,乡亲们称为“洋学堂”的“斯民小学”也被毁坏。已经读到小学五年级的小姑娘斯霞,眼看还有一年就要小学毕业了,却被这场洪水中断了学业。
为了继续读书,在亲友们的鼓励和资助下,只有13岁的斯霞向堂房姑母借了一张小学毕业文凭,改了名字,冒称自己15岁,到杭州去考女子师范学校。女子师范学校的学制是一年预科,四年本科。1927年斯霞毕业时,已经是一位18岁的少女了。但由于个子长得矮,模样娇小,到绍兴第五中学附属小学去报到的时候,学校还以为她是来读高年级的学生。
在旧社会,小学教师的地位是低下的。有一年暑假,斯霞回到家乡,结果就有乡里人说:“好端端的一个姑娘,怎么去当小学教师呢?”这样的叹息让斯霞感到很气愤。
斯霞:我就觉得小学教师没什么,我理直气壮。
从师范学校毕业后,斯霞起先是在浙江教书。后来,因为与中央大学的毕业生孙士熊结婚,于1931年来到了南京。尽管先后经历了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但斯霞教学生涯中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今天这所“南京师范大学附属小学”里度过的。
黄亦如:去南师附小要面试,我就写了自己的名字,很得意,结果斯老师说“亦”字倒笔顺了。
在南师附小,斯霞一直是教一、二年级的语文,同时担任班主任。对于一二年级的孩子来说,语文课的主要任务就是认识汉字,而汉字又是举世公认最难学的一种文字。
李蕾:我们那时候学的还是繁体字,但我们不觉得苦,也不觉得累。
张殿蓉:比如“攀”字,一说我们就记住了。
王党生:用这种方法去举一反三,自己会分析了。
肖健龄:“纸”字会打上一点,她说纸是干干净净的,不能随便点的,就记住了。
对于低年级的学生怎样学习认字,斯霞后来摸索总结出了一套字不离词,词不离句,随课文识字的教学艺术。
斯霞:小学教师的一个特点,小孩喜欢什么,不高兴什么,都要知道。
储继芳:她上课很自然,结合了环境来教。那时学校有柳絮飞进来,她就讲“飘飘悠悠”的,教会学生一个词。
一直教小学一二年级的斯霞,在1958年接受了一项颇有挑战性的任务。当时的小学学制是六年,江苏省教育厅决定进行改革,将小学六年压缩为五年。斯霞带的班就作为试点。没有教学大纲,没有现成的教材,教材要自己动手编。
斯霞:住在学校里,一天到晚就考虑学校的事情。
斯霞所说的“住在学校里”,是指她在解放前夕,向学校借了三层楼阁楼的一间八平方米的小屋,在这间小屋里,一住就是三十年,直到1979年才搬出来。
肖健龄:学生要排队才能进去。我们都在小屋里午睡过。
对斯霞来说,教学以外的困难也是很大的。她是五个孩子的母亲,而丈夫因为长期生肺病,无法操持这个家,生活方面的担子都压在斯霞的身上。
斯霞:自己的孩子很小,让她自己上幼儿园,没有功夫管她。
斯霞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了自己学生的身上。因为没有现成的教材,斯霞备课就格外用心。
储继芳:她在洗衣服,看见我就问这个字怎么教。
王党生:看见她在做赶羊的动作。
丁云霞:备课不仅备书上的内容,还要备学生,了解每一个学生。
为了解和掌握每个学生的情况,斯霞十分重视家访。她对学生的了解程度往往让人震惊。
吴鸿燕:我爸爸叫了她一声斯老师,她马上说,你是吴鸿燕的爸爸吧。
因为心思全部用在了学生的身上,斯霞在家里并不是一个称职的妻子。斯霞接受学制改革试点的时候,她丈夫的肺结核病已经非常严重了,但她没有时间去服侍病人。当医院发出病危通知的时候,学校里到处找不到斯霞,她正在家访的路上。
斯霞:我想一个人生病了,交给医院,后来在学生家里找到我。
等到斯霞赶到医院时,丈夫已经不能讲话了。
1910年出生的斯霞,到五十年代已经是人到中年了。但在学生们的记忆中,斯老师一点也不老。
李蕾:和我们跳舞,拔萝卜,头上扎两根辫子。
王党生:和我们一起玩老鹰捉小鸡。
整天跟孩子们泡在一起的斯霞,似乎有用不完的精力。她甚至会对学生们写字的姿势也做出严格的要求。眼睛与书本的距离是一尺,指尖与笔尖的距离是一寸,胸口与桌沿的距离是一拳。
因为斯霞就住在学校里,所以在孩子们的印象中,斯老师一天到晚总在自己的身边。
王党生:什么事都去找她,就像自己的妈妈一样,牙松了也去找她。
肖健龄:春游下雨,我路远,带到她那里,两件毛衣。
董化新:跑到家里,斯老师来了,问有没有换衣服。
斯霞:家长把孩子交给你,不能出什么问题。
施玉洁:她常跟我们说要爱孩子,爱每一个孩子;爱不漂亮的,学习差的,是要有师德的。
在班级里,一个叫刘红的小女孩,引起了斯霞老师的格外关注。
刘红:自卑,啃手,啃得血淋淋的,她就问我为什么。
自认为既没有天赋,也不勤奋的刘红当时对斯老师是充满怨恨的。
刘红:我妈都不管,你管。
为了改掉刘红咬手指头的习惯,斯霞费了不少心思。
上课的时候,她就握着我的手,后来用手绢包起来。
不爱学习的刘红,常常在下课时,被斯老师叫到身边,手把手地教她练字;刘红嗓音好,斯老师就让她朗读课文;偶尔一次作文写得不错,马上在班上得到了表扬。身上的优点多了,刘红就变得自信起来,咬手指头的毛病自然没有了。
刘红:到中学时,人家说年纪最小,字写得不错。我到单位应聘,我就是自信。
从1958年到1963年,由于斯霞和她的同事们全身心的投入,五年制教学试验取得了圆满的成功,所有的学生都考上了中学。
王党生:我们和他们一起考。
1963年,第二轮五年制试验仍然由斯霞承担。因为前一轮试验积累了许多经验,这一回斯霞的信心更足了。但是,日后不断变化的政治风云,中断了这一轮教学试验。1964年,斯霞的“童心母爱”遭到了批判。
斯霞:批得厉害呢,母亲爱孩子有什么不对,我讲不出道理,批判就批判了吧。
1966年,“文化大革命”开始了,斯霞被戴上“反动学术权威”的帽子“靠边站”了。
肖健龄:我作为学生代表也去了,斯老师说我不反党,我爱党。
在“文革”中,对斯霞的冲击,由动嘴批判一步步上升到了人身攻击。
吴鸿燕:就看见朝她吐口水,扔石头。
斯霞:文革一切都不正常。
肖健龄:让任小梅写大字报,写了,经过那里,她正在看。让她过去,说,你这里面有几个错别字。
斯霞:学生看大人的样,大人写了,小孩也写,我不计较。
肖健龄:那时她已经不教我们了,看见我头上流血,马上迎过来说,你头上流血了。
“文革”结束后,斯霞重返讲台,仍然教一二年级的语文。1978年,南京市政府任命斯霞为南京市教育局副局长,但她坚持不受。
(采访:斯霞:我不会当官,只会教书,教书有什么不好,当个好老师也不容易,要全心全意)
从1927年在杭州女子师范学校毕业算起,到1995年退休,除去那些动荡的岁月,斯霞在小学的讲台上,已经度过了六十多年。退休后,斯霞也闲不住,她会经常到学校转转,向青年教师传授经验,帮他们出主意、解难题。
陈涓:跟我说,小姑娘字要写好一点。
施玉洁:班上有个问题少女,斯老师跟她约定,她好好上课,就会来看她。
一直到2001年,91岁的斯霞还保持着令人惊奇的记忆力,对教过的学生都能叫出名字。
刘红:一下了叫出名字,我们在她心中的分量有多重。
2002年,偶然生了一场病后,斯霞的记忆力明显衰退,对许多学生已经叫不出名字了。但几十年过去了,学生们对这位启蒙老师仍然铭记在心,满怀感激之情。
刘红:她是母亲,更是导师。
吴鸿燕:如果能带完的话,会更优秀。
肖健龄:老师,我们等着品尝您百岁生日的蛋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