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克,共和国开国上将。如今,年已百岁的他是唯一健在的北伐战争和南昌起义的亲历者。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记者如约来到肖老位于北京西城区的家中,他唯一的儿子肖星华将军刚从医院看望父亲归来,告诉记者:“爸爸病情稳定,一切安好。”
简朴的客厅里挂着一幅山水画《秋意浓》,“这画的是红军长征途经贵州的场景,在那里,父亲曾带领部队和敌人殊死搏斗。所以他特别喜欢这幅画,说能让自己想到峥嵘岁月。”看着画中的崇山峻岭,听着肖星华的讲述,肖克的传奇一生铺陈开来。
湘南暴动后率部上井冈山
“父亲参加过北伐战争、南昌起义、湘南暴动等,亲历了人民军队的创建与发展壮大。”肖星华说。他今年也已68岁。
湘南暴动后,肖克率领宜章农民军与毛泽东在井冈山会师。1968年五一国际劳动节,肖克应邀登上北京天安门城楼出席庆典活动,与毛泽东相遇,主席高兴地握着肖克的手问:“我们是在龙溪洞相会的吧?”
“是的,主席。”将军含笑回答。主席问:“你们那时有多少人?多少枪?”肖克一听,立刻明白毛泽东问的是参加“湘南暴动”的宜章独立营,从容答道:“男女老少加在一起500多人,六七十条枪,300多杆梭镖。”
毛泽东听后不住点头,连声称赞:“揭竿而起!揭竿而起!”
1927年8月前后,肖克参加了南昌起义,后来由于部队连续受挫,起义失败后,他回到家乡,和黄益善等9位共产党员一起,重建了中共嘉禾南区支部。在那段血雨腥风的日子里,他们秘密开展地下斗争,积极储备力量,准备发起农民武装暴动。
农历正月初三,肖克听说朱德、陈毅率南昌起义余部进驻宜章县城,他立即召集几位党员一起赶赴宜章。不久,组织成立了湘南人民军宜章独立营,龚楷任营长,肖克任副营长。
宜章暴动,震动湘南。短短半个月,辐射到郴州、永兴、耒阳等十多个县,当地工农武装纷纷举行暴动,直接威胁着湘、粤、桂军阀控制的势力范围,为此敌军联手重兵进剿湘南地区。
为了保存革命火种,这支身着杂色衣衫、肩扛梭镖大刀的农民武装,在龚楷、肖克率领下,从山峦起伏的骑田岭突出重围,朝东行进。1928年4月20日,宜章独立营在资兴县境内的龙溪洞与毛泽东率领的工农革命军第31团不期而遇。两支部队都举着红旗,大家相会时,如同见到了久别的亲人。
借7块大洋独自奔赴广州
“父亲的传奇一生,得从老家说起。”肖星华介绍,1907年肖克出生在湖南省嘉禾县小街田村的书香门第,家里发生的一个重大变故对他走上革命道路产生了很大影响。肖克的大哥肖克昌得罪了当地大地主肖仁秋,肖仁秋便以勾结土匪为名,心狠手辣地杀害了肖克昌。肖克也被关押,家人四处筹钱才把他救出来。
家仇没齿难忘,军阀混战更引起他对社会现状的不满、对国家前途命运的担忧。长大成人,青年肖克的目光开始投向中国与世界。一天,在广州中山大学求学的堂哥回到家乡,肖克从他那里听到了一个个新名词:十月革命、马克思、列宁、孙中山……
肖克再也按捺不住,决定改变自己的人生轨迹!1926年1月,他悄悄地绘制了地图,向老师借了7块大洋做盘缠,独自离家出走,奔赴革命运动风起云涌的广州。
在广州,肖克加入国民革命军,后来参加了中国共产党。1934年8月7日,由肖克担任军团长的中国工农红军第六军团,作为中央红军长征先遣队,从湘赣革命根据地出发,拉开了长征序幕。肖克成为我军历史上最年轻的高级指挥员之一。
马背上写就中国的《铁流》
美国记者尼姆·威尔斯曾称肖克为“军中学者”,这和作家夏衍称赞过的一部“奇书”有很大关系。“父亲一边在战场上浴血奋战,一边在马背上写小说,在常人看来不可思议,这是一‘奇’。”肖星华遗憾地说,可惜自己手头已经没有了,否则可以把父亲写的长篇小说《浴血罗霄》赠送给记者,“这本书还没出版就被批判了两次,50年后才面世,获得了中国第三届茅盾文学荣誉奖,此为另一‘奇’。”
肖克萌发写小说的念头,是在西安事变之后,当时他拿到苏联作家绥拉菲摩维支的小说《铁流》,如饥似渴一口气读完,觉得书中描写的苏联国内革命战争期间,一支俄国工农武装在布尔什维克领导下,逐步锻炼成有纪律的革命队伍的故事,与中国共产党领导下成长起来的中国工农红军是如此相似!他由此想到,应该写一部中国的《铁流》,用来激励人们的斗志,这不也是很好的革命武器吗?
搞文学创作是艰难的,战争年代更是如此。资料缺乏,就凭自己的记忆和周围战友的讲述;没有草稿纸,就四处找纸,颜色不一、大小不同,抓到什么纸都写;时间有限,就用清晨和夜间,甚至躲敌人空袭的时候也成了写作时间。无论敌机如何在上空“伴奏”,一点都影响不了他如涌的文思。
这样,前后花了两年多时间,一部40余万字的长篇小说初稿终于完成了。但他没想到,在1958年批判“教条主义”的运动中,他受到错误处理,小说也被当成“靶子”遭到批判,给肖克招来横祸。直到1988年“八一”建军节前夕,小说才正式出版,这时肖克已经80岁了。肖克在回忆录中感慨:“真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别人不知道我父亲是肖克
“尽管经历了人生的大起大落,但父亲一直很乐观,即使在挨批斗最艰难的时候,也是如此。”肖星华说话不紧不慢,说起动乱年代语调依然平和,或许是受了父亲的影响。
无论在1958年“反教条主义”时,还是“文革”中,肖克挨整挨斗最厉害的时候,回家后也照吃照睡。“父亲说,我从小就跟着共产党干革命,哪怕革命失败、和组织失去联系时也没改变信念,千方百计重新找到组织。我觉得自己没错,问心无愧。”这种豁达的性格也是肖克长寿的一个“秘诀”。
虽然是独子,但肖星华说,他跟父亲接触不算多,“记忆中父亲几乎天天都是清晨六七时就起床,直到次日凌晨二三时才睡下,业余时间几乎都用来读书、学习”。
肖星华本来还有个哥哥,是红军长征过草地时在碉堡里出生的,父母为他取名“堡生”,抗战期间牺牲在日本侵略军的细菌战中。肖星华成了家里的“独苗”,在艰苦的战争岁月里,父母双双投身革命,只能将他托给老乡照看,“是吃着老乡的奶长大的”。
肖星华清楚地记得,1939年,日军对晋察冀革命根据地发起疯狂的“大扫荡”,老乡们几乎找不到吃的东西,连杨树叶、柳树叶都成了食物。“树叶实在太苦了,我吃不下去啊。老乡把树叶放在河边,在水里冲几天,叶子冲烂了,苦味才淡了,再蒸熟,勉强下咽。”
解放后,父亲已经是军队的高级将领,但在学校里,没人知道肖星华就是大名鼎鼎的肖克的儿子。“那时候我的学校离家很远,父母干脆让我住校,每周回一次家。父亲从来没有用公车接送过我,我周六从学校走到家时,一般天都黑了。”
肖星华记得,有一次自己发烧,但还是硬靠脚板子走回家,回家后就大病一场,母亲十分心疼。但病好后,一切照旧,谁也没想到要特别优待家里的“独苗”。
“四正”
结束采访前,肖星华送给记者一本出版于10年前、已有些泛黄的《肖克回忆录》,并端端正正地签上自己的名字和日期。他说,自己读书的时候,父亲时常检查他的作业,要他好好练字。那时候市面上没有字帖,他就亲自写好大字让儿子临摹。
父亲说,自己小时候读私塾,先生教他写字要“四正”,即纸正、笔正、身正、心正,这“四正”直到他耄耋之年仍坚持着。这是写字的规矩,更是做人的道理。
源自新民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