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回去北大，只有暇遥望一眼博雅塔；未名湖的春色，就这么生生擦肩而过了。 ——属于黄舸的时间，实在太少。

　　6岁被告知身患绝症，活不过18岁。许多好心人的帮助，造就了他生命的奇迹。今年秋天，黄舸就21岁了。只是医生说，黄舸的生命，可能再也走不过他最喜欢的季节夏天了。杨柳吐绿时，“感动中国”2006年度人物黄舸，来京首发自传性公益书《点亮生命》，书里，是他与父亲驾着三轮摩托车，历时3年，寻访资助者，并登门道谢的故事。

　　27日下午，他带着新书与北大学子座谈。不到三个小时的燕园行，黄舸直言满足。一个喝口水都困难的人，又能奢望点什么呢？

　　11岁

　　看电视知道

　　自己生命的终点

　　1988年10月，一个男婴来到人间。“胖乎乎的，眼睛亮亮的。很爱笑。”21年后回忆儿子出生的模样，50岁的黄小勇还是乐呵呵的。那年，黄小勇开着一家饭店，生意红火，在长沙小有名气。人生得意，又添一子，喜不自禁。儿子大名黄舸，取自“百舸争流”；小名博海，唤作“海子”。海子9个月大，父母便因不合离异。离婚时黄小勇什么都没要，就要了儿子。

　　在黄小勇记忆里，黄舸乖巧听话，功课也不错，就是打小腿脚不利索。“他走路比人晚，还总摔跤，我以为儿子缺钙。”到6岁时，黄舸上楼梯都已困难。1995年7月，黄小勇带儿子去检查。

　　待拿到儿子体检报告，黄小勇懵了。“绝症。发病率为50万分之一。病的全称:先天性进行性肌营养不良。它慢慢地要人命。全身肌肉萎缩至干枯，最后人窒息而亡。一般六七岁发病，12岁失去行走能力，生命极限18年。”

　　那天，是1995年7月24日。父子俩生活从此改变。“我瞒着他。带着他满世界看医生。他问什么病，我告诉了他病的名字，但没告诉他病的结果。那时经济条件还好，家里请了保姆。”黄小勇说。直至1998年，黄舸都还在上学。“只是麻烦不少。我们那儿的小学，年级越高，楼层越高。到三年级，我跟海子说，爸在家教你吧。”辍学的黄舸，家里已请不起保姆，他的“学法”是看电视。

　　1998年10月30日，黄舸10岁生日。“这之前他总跟我说，爸，我走路不行了。我鼓励他锻炼，说实在不行就轮椅代步。我还怕他在情感上接受不了呢，没想他竟一口答应了。”

　　黄小勇和前妻分开后，“她每年来看海子两三次”。“到处寻医问药，耽误了我的生意，我在经济上已有压力。和他妈妈商量生日礼物时，我便说买个轮椅吧。”黄舸10岁的生日礼物，是妈妈送来的轮椅。这一坐就再也没能下来。

　　“1999年，西安一对双胞胎得了同样的病，湖南电视台请他们来做节目。”黄舸是这期节目的观众之一。“我回到家，发现他在流眼泪。一看电视，糟了。字幕上，病的名字、症状、结果，全打出来了。黄舸就是一个劲儿地流泪，也不大哭。他一个字也没问我。我也一个字都没跟他说。”从那天起，黄舸沉默下去了。

　　12岁

　　“寻母爱”寻来

　　各地“亲情”

　　“清楚病情后，我就见过黄舸流过一次泪。”黄小勇说的是儿子2000年“电视寻母”。那是黄舸第一次走进公众视野。“为给孩子看病，我花光了积蓄，卖了房子，丢了生意，居无定所。因搬家频繁，她妈妈越来越难找到我们。”

　　2000年10月1日，母子相聚，很是开心。“那年是黄舸的第一个本命年，大家对他病情心里有数，就很关心那个月底的生日。”妈妈问他对生日有没有什么想法。黄舸说，希望爸爸妈妈陪陪自己，去长沙刚建好的武夷大道看看，“从电视上看很漂亮”。妈妈答应了。

　　生日前两天，只要听到门响，哪怕睡在床上，黄舸都会去看看。但11月1日都过去了……妈妈一直没出现。那几天，经常来家的叔叔叫他，他都不理。“海子怎么了？”在朋友追问下，父亲说出了黄舸的失望。朋友跑到电视台，要求帮海子找妈妈，问问她为什么食言。

　　一家三口在电视台演播厅见面了。《点亮生命》的合著者何屹说，当天妈妈给儿子带了一条围巾，黄舸连声说谢。“他对别人总是要求很低。”黄舸的歌唱得不错。现场他唱了首《世上只有妈妈好》，“他当时只唱‘世上只有妈妈好，有妈的孩子像块宝……’怎么也不唱‘没妈的孩子像根草’。”据黄小勇回忆，演播厅哭声一片。弹钢琴的、吹萨克斯的，全都哭得一塌糊涂。”节目晚10点多播完，父子俩租住阁楼的房东家，电话就开始响个不停，直至次日凌晨2点。当晚，还有两位长沙市民找上门，掏空了口袋留下了2300块钱。第二天，人一拨拨地来。递汇款单的邮递员一天跑十来趟。日本、澳大利亚、中国各地的……

　　黄小勇说，“做梦都想不到，陌生人之间会这么帮忙。”千禧年，长沙的冬天非常冷。父子俩却知觉了温暖。这些钱，哪怕是20元汇款，对他们都是“雪中送炭”。“当时，我欠隔壁面馆的米粉钱，都欠了几十碗了。”黄小勇说，自己“是人不是神，会难过”。“那么绝望过，怎么会不明白有人帮的好啊。”汇款单上的地址，黄小勇一个个记下来了。“我当时想，以后要有机会出差，应该登门道声谢啊！”

　　15岁

　　一次挪50米从长沙至北京

　　2003年，黄舸15岁。因肌肉日渐萎缩，每天的起床都如“战役”。“常人没法体会浑身肌肉都没法动的感觉。蚊子要是叮他，他都只有看着。”黄舸懂事：“渴了，看看爸爸睡着了，就不叫醒，忍了。”那一年，黄小勇在家里的墙上写道：“我用无限的父爱，陪你走过有限的一生。”

　　非典时期，黄舸对父亲提出，想去北京看升国旗。“我记得父亲跟我讲他看升国旗时容光焕发的样子。”黄小勇答应了。他想到了骑三轮车。“节约钱，可以感受沿途风光，还可一路寻医问药。”他花300多块买来一辆人力三轮车，又用一个月时间加了俩轮子，做成一辆五轮车，1.2米宽、1.5米高、1.7米长。“一个能移动的小家。”

　　5月17日，父子俩启程了。“车上装的全是生活用品，带着我们的希望，也带着我们的苦难。”

　　长沙到北京，两千多公里。白天陪着他们的，是烈日当头；晚上陪伴他们的，是星星月亮和蚊子。两人往前走时，总选择以前面一个电杆为目标。两根电杆间不过50米、100米，可对父子俩却举步艰难。路上有人劝他们，“非典呢，等等吧！”“可我们哪有时间等呢？”到了一个小镇，乡亲们看到父子俩，唯恐他们到不了北京得死在路上，就自发把人力车改装成了摩托车。

　　“爸爸肩上全都是血泡。每成功到达一根电线杆，他便会一屁股坐下。就这样，两个多月，从长沙到了北京。”

　　北京人的热心给了父子俩莫大的安慰。“看升国旗，在许多人帮助下实现了。此外，还实现了很多以前没敢想过的梦——登长城，吃烤鸭，游颐和园、故宫……”黄舸说，每次来北京，都是好天气。

　　“当时有一个好心的公司，买了两张机票，说送我们回家。我们为什么没有选择这条路呢？其实，最初的想法很简单。就是把那部改装过的摩托车开回家。”黄舸说，爸爸舍不得那车，“回去还可以借它谋生。”

　　 2009-3-30 2:58:40#@#$#

　　“开回去有很多种方式，按原路返回，或者设定一条新线路。”正对着地图讨论，黄舸突然瞥见爸爸记汇款单地址的笔记本。“能不能按照这设计个路线，见一见那些帮助过我们的好心人，当面说声谢谢？”两人一拍即合。

　　18岁

　　三年感恩之旅感动中国

　　第一位要谢的，定为天津的关阿姨。她曾经给黄舸邮寄过300元钱。“寻访时第一个恩人的前后反应，决定了我们后来坚持走下去。”父子俩按照汇款单上的地址赶到天津时，关阿姨已搬走了。邻居帮着拨通了电话，关阿姨第一反应是“这不可能”。

　　旁人描述了黄舸坐在轮椅上的模样，关阿姨才打车前来。“晚上9点多，很大的路灯。马路对面一个阿姨下车，就感动得哭了。捐钱出去的人，肯定没指望这一天。但让对方知道，有人因为他们的帮助过得更好，他们多么幸福啊。她搂着我，像久别重逢的亲人。一旁的天津市民也感动不已。这些暖意，让我们意识到，自己这么做，对了。”自此，带着声声谢谢、束束鲜花，父子的“感恩之旅”延续了下去。

　　2005年9月10日，南下广东的第二轮“感恩之旅”启程；2006年6月10日，以长春为目的地的第三轮“感恩之旅”启程，沿途为身患绝症、同病相怜的小欣月签名祝福。3年时间，历经80多个城市，行程17000多公里，黄舸向30多位好心人当面道了声谢。而他的生命之舟，也悄然划过18岁，创造了医学奇迹。

　　黄舸说：“路上的颠簸、汗水、痛苦，很难让人找到什么浪漫。但现在回想，觉得这一路很浪漫。看了大海，看了夕阳。遇见了风景，遇见了人。”

　　“时间就像是沙漏，不管你是倒过来还是翻过去，该溜走的就是会溜走。”黄舸在博客里慨叹，但他依然“阳光”：“我们不能使生命延长，但可以使生命拓宽。”

　　就“感恩之旅”，黄舸总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因“感恩之旅”，2007年1月，黄舸当选2006年度“感动中国”10大人物。

　　20岁

　　与同龄人有所同有所不同

　　《感动中国》颁奖词中言及，黄舸的生命是“倒计时”。《点亮生命》合著者何屹说，今天的黄舸“早已不是‘倒计时’”，对于死亡，他“时刻准备着”。

　　黄舸最喜欢夏天，“多热我都不怕”，因为转凉身体会有“不适”。而今年即便冬去春来，身体也收不到“转暖”的讯息。他本答应何屹，在博客上告知网友新书出版，可去年入冬始，他的手已无法再敲击键盘了。他告诉记者：“感觉内脏器官都在变化，呼吸、心跳，都不一样了。”来深爱的北京首发新书，尽管曾“有意增加营养好长一段时间”，黄舸依然每天都离不开氧气包。

　　27日，应邀与同龄人交流，在北大图书馆。馆外的五级台阶，他的轮椅一步步挪得艰难，身旁不断有差不多大小的燕园学子，匆匆而过。短短两小时停留，他很满足。

　　和同龄人谈前门“铛铛车”，谈“网络游戏”，谈SHE新专辑和周杰伦的中国风。“严格地说，我只能算他半个粉丝，那些‘非方文山’的歌，我不知道周杰伦在唱什么。”面对燕园学子，他微笑着说：“兴趣，可能和你们没什么区别呢。”

　　新书发布会上，提问的记者忍不住哭了，他却面带微笑地注视着。“做报告，有时人还没进现场，主持人就哭开了，听众也跟着抹眼泪。这时我会调节调节气氛。”2007年“感动中国”之后，媒体常说他是“阳光少年”。他告诉记者“是鼓励也是压力”，他说“自己算得上乐观的人，但没有别人想像的那么乐观”。

　　黄舸“也有拧不过那个弯的时候”，但“我有解”：“你不能改变，就尽量选择接受，或暂时放放。所有的问题，自然会有一个结果。而结果往往不像我们想得那么可怕。”他“对全世界都很抱歉”，尤其是爸爸。他说“来世要做爸爸的爸爸”。现在，有家医院愿意帮他移植骨髓，但需要他自己提供一半的费用，目前黄小勇只筹到8万左右，还有十几万缺口。此外，黄家还“欠9户人家合计6万多的债”。手术缺钱的事儿，黄舸不清楚，“他偶尔也问我手术的事，我总说医生在研究方案”。而去年汶川地震，他和父亲拉着横幅募捐，走进校园，走上街头……“前后弄了30多万捐款”。

　　黄舸说，“这个世界那么多好人，我很留恋，舍不得就这么走。当然，上天选择哪天要我走，我绝不赖着不走。”

　　记者手记

　　黄舸的选择

　　黄舸说：“每个生命都很有力量，但你要发现它。”现在他还有一个心愿，去都江堰为灾区朋友鼓劲。而最初主动申请“为灾区做点什么”，是因为那边有网友，“我不敢想象失去他们”。

　　《点亮生命》合著者何屹说，黄舸从来不说过激的话。别人问他，你现在身体怎样啊？他会说，比以前坏了一点点。强调“一点点”，还会加上“但我精神状态比以前不差”。

　　当选“感动中国”人物后，长沙市给父子俩弄了套廉租房。“我们很满足”，冰箱、洗衣机、抽油烟机，全是好心人送的。观众从电视上看到黄舸学会了打字、上网，北京、江苏、广东，甚至澳大利亚的人都送来了电脑。“选了一台好点的留给自己，别的转让给了别人，也好改善改善生活。”

　　但这些并没让黄舸的生活变得容易，“每分每秒还是那么难”，倒是让黄舸深味了“做名人更难”。黄小勇说，“出名后，媒体一拨接着一拨”。尽管累，但父子俩从来没拒绝过，“想让别人看看人生的真”。但也有让他们失望的时候。曾经的“感恩之旅”中，父子俩为配合某电视台，凌晨4、5点起床，重现昔日“雨中行走”的艰难。那次黄小勇病倒了，还耽误了16天时间，赔进去1300块钱。

　　有人认为黄舸不配“十大人物”。黄舸说，能当选自己都意外，别人有想法太正常。有人质疑感恩之旅的动机，在他看来，“这些人要么上过当，要么太狭隘，没能想明白，没能看明白。”有人指责他们的感恩给社会添了更多麻烦，黄舸认为说的没错，但不完全对：“出发时就没指望谁理解。我们不做给任何人看，本来就是这么活的。”

　　黄舸所选的，是活法不是姿态。“感动中国”颁奖时，白岩松说，“一个四肢无力的孩子，每天都在和死神赛跑，跋山涉水，万里迢迢。就像一小截被命运丢弃的蜡烛，善良的人点亮他，他就欢快地燃烧起来，藏起眼泪，还给人们光明和希望。”

　　“你怎么面对这个世界，这个世界便怎么面对你。”生活似乎把黄舸锻造成了哲学家：“放在历史长河看，每个人都只为自己，就什么都白做了。但若为人类做，你没了，你存在的意义还在那里。”

　　黄舸坐上轮椅寻求方便和安全时，最后一个步骤，是系上绳子。但绳子，总是需要不时解开的。